
2026年6月25日,beat365英国官网全球教席学者、美国哥伦比亚大学beat365英国官网副院长Benjamin Liebman教授应邀作为“beat365英国官网全球教席课堂”主讲人举办题为《美国最高法院:特朗普政府的“刹车”还是“油门”》的学术讲座。讲座由beat365英国官网长聘副教授戴昕主持。讲座吸引了校内外众多师生参与,现场交流热烈,反响积极。
本文以文字实录的方式呈现讲座核心要点。

Benjamin Liebman:
今天我的汇报核心聚焦美国最高法院。过去一年该院出台了大量关键判决,透过这些案件大家可以自行判断,最高法对特朗普政府究竟是踩刹车,还是踩油门。先给出我的结论,我认为整体是踩油门,而非刹车。
在此之前,最高法院早已大幅拓宽总统行政权力边界。2024年的Loper Bright Enterprises v. Raimondo案推翻了雪佛龙遵从原则(Chevron Deference),彻底重塑司法审查行政行为的规则。今年一系列判决延续了这一倾向,没有出现超出市场、学界预期的反转判决。特朗普总统沿用我去年介绍的一套操作策略,典型就是先斩后奏,很多政策先行落地,事后再寻找法律支撑,甚至直接拒不执行现行法律、截留法定拨款。特朗普总统在宪制层面的核心思路,是主动拓宽行政权的法律论证空间,把过去完全没有法理支撑、被认定不可行的举措,强行纳入讨论范畴。这套打法有一定成效,即便部分政策最终败诉,法院、学界也会就此展开大量辩论,变相拓宽总统权力的试探边界,这套手段至今仍在持续使用。
特朗普政府败诉案件逐年增多,不少政策只能主动让步,叠加美国当下经济疲软,各方施压加剧,部分政策已经搁置推行。除少数完全无法律依据的情形、法院会判政府败诉外,最高法院整体在为特朗普总统的政策放行。即便是下级法院发起的针对政府的诉讼,在最高法院的默许态度下,大量由特朗普总统提名的法官也普遍偏向行政一方。当下最大争议,集中在政府依托紧急状态推出、兼顾安全与经济刺激的新政,这类政策本身已经对美国民主体制构成潜在冲击。那最高法院这类包容态度,到底算不算及时踩下制衡的刹车?
征收关税的案子大家都知道特朗普总统最后败诉。不少媒体说这是最高法院在约束他,但细看判决书就能发现6:3的投票里,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6张反对票,而是那3张支持票。法条写得很清楚,仍有3位大法官认可他加征关税的做法,这点其实很耐人寻味。多数派法官意见直接点明,法律根本没给总统这项权限。但是,John Roberts等三位保守派大法官搬出了重大问题原则(Major Questions Doctrine)。明明本案没必要动用这套规则,他们执意引用,本质是想抬高这个原则的适用权重。重大问题原则在近十年才成型,初衷是用来限制民主党政府。只要政策会产生巨大经济、政治影响,总统推行前必须拿到国会明文授权。此前法院一直拿它约束奥巴马、拜登等总统的监管举措,毕竟民主党政府更习惯出台各类行政监管。这次保守派法官主动在特朗普总统的案子里启用重大问题原则,用意很清晰,即不想让外界觉得这只是打压民主党的工具,而是要把它确立成一套通用司法标尺,未来哪边政府出台重磅行政政策,法院都能拿这套规则制衡。
还有两起大家普遍预判特朗普总统会败诉的案子,最典型的就是出生公民权案(Trump v. Barbara)。宪法第十四修正案条文写得清清楚楚,想要推翻这套规则本身难度极大。另一件是Trump v. Cook。上百年来学界从没正经讨论过总统提出的这套主张。当特朗普总统一提出来,最高法院居然认真开庭审理。即便最后他败诉,也变相给这套极端主张留出了讨论空间。后续共和党、尤其是极右翼势力,肯定会持续抛出这套说法。有意思的是,过去没有法学教授愿意撰文支持这个观点,现在认同、讨论它的学者越来越多。他们其实在打长期舆论与司法拉锯战,不断抛出这套法理逻辑,慢慢把曾经完全站不住脚的主张常态化。单看判决结果特朗普总统是输了,但换个角度说他也算达成目标,原本听起来荒谬的论点,如今已经能进入司法、学界公开讨论。不少人觉得最高法院是在踩刹车,但我的判断是,后续更多案件里,最高法院依旧会充当特朗普政府的“油门”。
这里再专门讲讲影子案卷(shadow docket)。这个说法最早出自最高法院批评者。它原本只处理下级未审结案件的程序性事项,可近年最高法频繁借它敲定重大法律问题,动辄推翻百年旧判例。这类裁定不开庭、双方无需完整书面论据,多匿名简短下发;常出现主文寥寥两段,异议意见却长达十几页的反差。如今下级法院都公开质疑:最高法只给裁判结果、不列明法律依据,法官无从参照适用。数据对比很直观,小布什、奥巴马政府16年间仅8起影子案卷裁定;拜登政府4年19起,特朗普总统二次上台至今已超30起,政府申请占绝大多数,如允许边境凭外貌和口音盘查西裔人员、支持将移民遣返第三国、放宽独立机构官员罢免规则、压缩跨境人员权利等多项管控措施。这套简易程序近年被频繁动用,实质持续扩张总统行政权力。
接下来,我想讨论最高法院关于投票权的系列判决。1965年《选举权法》(Voting Rights Act)当年民权运动催生,两党一致支持,专门破除南部各州打压黑人投票的壁垒。1982年里根总统签署修正案,进一步拓宽保护范围。早年评判选区划分,只要区划客观削弱少数族裔投票力就属违法。但Louisiana v. Callais案彻底改变了规则,现在只证明黑人选票被稀释没用,必须拿出确凿证据证明划分初衷就是种族歧视。法院还允许以党派利益重划选区,可南部地区党派立场和种族高度绑定。州政府为打压民主党选区拆分黑人聚居区,顺带稀释黑人选票,法院却认定合法。判决一出,南方各州立刻重绘选区地图,路易斯安那把新奥尔良、巴吞鲁日两大黑人聚集城市拆分;田纳西孟菲斯黑人人口一分为三打散进白人选区,直接拿掉当地唯一黑人民主党议员。对比Allen v. Milligan案,下级法院已经查实州政府明确以削减黑人选票、抬升白人选民为目的划区,两名特朗普总统任命的保守派大法官却直接推翻原判,回避全部种族歧视证据,允许州政府重新制图。如今最高法院大幅收紧反种族歧视维权门槛,放任党派型不公正选区划分。选区重划彻底变成两党你死我活的争斗,各州只顾自家党派优势,选民比例和议员席位严重失衡。这会加剧美国政治两极对立,重创民主体制。
疫情后多州允许邮寄选票,规则为选举日盖邮戳、数日内寄达即有效,但特朗普总统一直抨击该规则存在舞弊风险,还起诉要求拒收选举日后送达的选票,该案目前仍在最高法院悬而未决。同时最高法院或将借言论自由原则,推翻现有竞选资金协调限制。原本独立政治团体(Political Action Committee)不得与候选人联动募资造势,一旦解禁,大量不明外部资金将涌入选举。纽约近期一场普通党内初选,就涌入超3000万外部资金,AI巨头、富豪下场博弈干预选情,未来这类乱象会越来越多。此外特朗普政府强推各州向联邦上报全部选举记录,还默许邮局拒收合规选票,涉嫌越权违法。他的核心目的,就是持续煽动民众对选举制度的不信任。而最高法院一系列偏向性判决,正在不断放大美国选举体系的裂痕与争议。
目前最高法院还有两件重大悬案。第一件是移民案:古巴、海地、委内瑞拉移民,原本依据人道主义批量入境许可与国会法案,可合法滞留美国。特朗普政府想要终止这项政策,普遍认为涉嫌违法,最终结果还需等待最高法院判决。第二件是生育堕胎权争议。自从堕胎权被推翻后,全美堕胎总数不降反升,主要是因为药物流产普及。禁堕胎州的女性,普遍通过网购、跨州邮寄药流药物终止妊娠。近期南部法院裁定,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(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)宣布网购药流违法,要求全国封禁线上购药渠道。最高法院随即用影子案卷程序下达暂停令,暂时搁置这项禁令。表面看这是最高法院在制衡保守派、踩刹车,但外界普遍判断,法院是刻意拖延、避选。因为药流政策民意支持度极高,大选前不敢贸然下重判,真正的实质判决,要等到大选结束后才会落地。
除此之外,最高法院还通过紧急程序,干预各州跨性别政策、运动员参赛等相关案件。目前最高法院还倾向推翻百年行政原则,大幅扩张总统控制权,弱化独立监管机构权限,持续放大总统行政权力。值得注意的是,下级法院反而成为主要制衡力量。今年三百多起起诉特朗普政策的案件中,近三百起胜诉,政府胜诉率极低。不少针对特朗普政府报复律师、违规施策的判决,政府败诉后直接放弃上诉,默认违宪事实。更关键的是,特朗普政府开始拒不完全执行法院判决,通过拖延、找借口、文字博弈规避生效裁定,已有34起违规记录,打破美国政治惯例。当下最高法院内部斗争加剧、泄密频发,法官频繁公开互怼、参与政治辩论,公信力大幅下滑。民主党内部改革最高法院的呼声高涨,推动大法官18年任期限制、扩充法官人数,但落地难度极大。整体来看,最高法院仅在特朗普政府完全无法律依据时稍加约束,绝大多数时候全力偏袒、配合保守派,党派属性愈发明显。

评议环节
赵宏老师:我想请教李本教授三个问题:第一,特朗普总统虽然输掉大量案件,但也赢了两三百起。即便屡屡败诉,司法制衡对他本人、美国社会和整套政治体制,实际能起到多大约束作用?第二,如今大法官分歧不断,还会对外公开争论,最高法院有没有内部机制维系团队和睦、统一口径?第三,IEEPA紧急条款被判违宪后,特朗普总统转头启用301条款绕开限制,接连多次碰壁仍不断换手段。我想追问,美国三权分立下的司法审查、权力制衡,究竟是实实在在有效的约束,还是只停留在理论层面的框架?有没有相关学术研究评估过,最高法院各类判决,对现实政治、经济究竟能产生多大实质影响?

Benjamin Liebman:现在最高法院的内部氛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过去大法官即便立场不同,也要长期共事几十年,大家都会互相尊重、维持体面。靠着周五例会、书面沟通、首席大法官协调这些不成文的传统,内部分歧都在内部消化,不会公开对立。但现在法官公开互批、内部分裂严重,团队氛围和协作效率明显变差。再回到司法制衡的实际效果,我认为法院判决对特朗普政府是一半有用、一半没用。有些政策败诉后,政府确实直接放弃了,比如针对律所的报复打压。但更多时候,政府根本不认输,立刻换法条、换法理、换方式继续推行,等于绕开司法约束。我觉得美国三权分立现在出了致命问题,主要的原因是国会彻底躺平、放弃制衡。制宪者当年完全没想过,立法机关会主动放权、放任总统扩权。这才是美国权力体系真正崩坏的根源。
张骐老师:感谢李本教授的分享,我有两个问题:第一个是承接刚才“最高法院是油门还是刹车”的讨论。虽然下级法院大多判特朗普政府败诉,但最高法院整体偏向放宽行政权。不少国内学者觉得,地方法院大量制衡案例,说明课本里讲的权力制衡机制依旧有效。如果站在全美司法全局怎么客观评判这套制衡制度?能否用一句话总结你的看法?第二个问题是我有个比喻,美国法治像一张蛛网,特朗普政府不断突破规则,司法只能被动修补。对比来看,最高法院席位从第一任期5:4变成现在保守派6:3绝对多数,两任期间最高法院对特朗普政策的裁判尺度差别明显吗?是不是他第一任期行事还有所收敛,第二任期更加激进无顾忌?

Benjamin Liebman:我觉得现在制衡效果比以前差太多了,核心争议最后都会打到最高法院,而最高法院基本不会约束特朗普总统。很多人只看到个别败诉案件就觉得制衡还有用,但放眼整个司法体系,只要最高法院维持现在的立场,根本拦不住他。之所以会这样,一方面是法官席位变成6:3,保守派优势更大,给行政权放开了更多空间;但更关键的还是特朗普总统本人心态变了。他第一任期时还受到党内不少人牵制,这次共和党筹备四年、经验更足,他一上台就放开手脚推行政策,行事激进很多。
陈永生老师:对李本教授的观点,我谈一点不同的看法。虽然如今最高法院多数大法官由特朗普总统任命,不少判决会偏向他,但我认为法院整体还是起到了司法制衡的作用,相当于在踩刹车,只是力度很温和。本该直接强硬叫停的政策,法院没有一刀切制止,而是分步、缓慢地加以约束。贸易关税案就是很有说服力的例子,这也是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最核心的举措,靠着加征关税收取巨额税费,放在别的国家很难被叫停。可最终最高法院还是出手限制,特朗普政府也不得不给进口商办理退税。所以我的看法是,司法制衡的作用依旧存在,只是制衡力度远不如从前了。

Benjamin Liebman:我觉得核心其实是我们各自认定的重大案件不一样。国内大家普遍很关注关税案,其实这个案子开庭时就能预判特朗普政府会输,但实际落地效果有限。退税只会给到进口商,普通消费者享受不到实惠,制衡作用打了很大折扣。在我看来,选举权相关案件才是真正重中之重,直接决定美国民主体系未来走向。另外哪怕关税这边判他败诉,法院这套裁判逻辑,后续还会沿用,本质也是最高法院借机扩张自身权限。所以说到底,分歧根源就是我们评判各类案件重要程度的标准不同。
沈岿老师:谢谢李本教授。我同意李本教授的观点,最高法院整体是助推特朗普政府的油门,而非制衡的刹车。核心依据有两点:第一,评判权重看根本性案件,选区划分、选举权这类直接决定美国民主根基的案子,最高法院裁判明显放宽行政权限;第二,最高法院内部生态已经大变,保守派6:3的席位格局、内部分歧公开化、裁判文书泄密频发,大法官完全按照自身保守立场自由裁量,最终导向就是纵容行政扩权。接下来我还有两个问题,围绕下级法院大量判特朗普政府违法这件事。第一,联邦地区法院屡屡判定总统行政举措违宪,背后有哪些宪法、成文法制度支撑?您是看好这套法律制度本身的约束能力,还是单纯看好下级法官个人的裁判倾向?第二,我的观察是:整套美国成文法律体系,其实更支撑下级法院的裁判逻辑;反观高院靠影子案卷仓促出结果,经常不写明法律论证,法理根基薄弱。之前也提到有下级法官公开质疑最高法院,只给结论、不给裁判依据。是不是在基层法官眼里,自己的裁判有完整法条支撑,反而最高法院不少临时裁定缺乏扎实法律依据?

Benjamin Liebman:首先,地区法院法官只能在个案、辖区范围内约束行政行为,权限和最高法院完全不一样。最高法院一年只审八十来件大案,基层案子堆积如山,法官只能就手头个案作出限制。基层法官普遍自认中立,不会站队政党,律师界也很认可他们的裁判。但他们压力极大,我认识的法官经常收到电话、信件威胁,顶着这么大压力依旧依法判政府败诉,这点让人相对乐观。他们写判决格外细致谨慎,因为基层判决极易被上诉推翻,没扎实法条依据根本不敢轻易下结论。而且遵循先例规则捆死了他们,无权推翻上级法院旧判例,只能严格沿用现有法律。但是,现在最高法院频频推翻原有判例,法律标准来回变动,也让基层法官左右为难。他们只能死守现行法条办案,反观最高法院手握推翻先例的权限,很多临时裁定却简略单薄、说理不足,这也是不少基层法官公开质疑最高法院的核心原因。
王磊老师:听完李本教授的演讲觉得很有意思,我有一些想法,再加两个问题。我认为最高法院不能简单归成纯刹车或纯油门,是两边摇摆。如今保守派6:3占优,像堕胎权、平权法案、选区划分这类核心议题,裁判明显偏向共和党,等于给特朗普政府踩油门;少数案件才会适度约束、踩刹车,整体助推力度更强。我的第一个问题是,两党互相指责把司法部、法律工具化。民主党批判特朗普总统动用行政权力报复律所、前FBI高官、检察官;特朗普总统又说当年拜登当局借司法打压自己。您怎么看待法律彻底政治化、工具化这个局面?第二个问题是特朗普总统始终否定2020年大选结果,冲击国会的参与者还被赦免,此前一度打算成立专门委员会翻查选举,后来才搁置。现在民众对法治的信心持续下滑,当下美国的法治底线到底还剩多少?剩下两年任期里,现有制度能不能有效约束他的权力?您对后续两年的走势怎么预判?

Benjamin Liebman:对比当年水门事件,那时会设立独立检察官、交由大陪审团完整审理。但是,特朗普总统相关案件全都没有独立调查。美国法律界有句老话,大陪审团几乎什么案子都会起诉,夸张说连火腿三明治都能被提起检控。但现在不少案子大陪审团直接驳回起诉,大量律师因不懂法、违规办案被法官惩戒,这本身就能看出案件法理缺陷,司法体系其实自有纠偏能力。特朗普总统反感任何约束,十分羡慕不受制衡的权力。现在最大变数是共和党内部,幕僚互相争宠讨好他,没人敢公开反对;加上他年事已高、行事反复无常,后续政策走向很难预判。就算共和党中期选举失利,对特朗普政府未必是坏事,他正好把民主党塑造成全民敌人。刻意制造对立,只擅长煽动对抗,没有长远执政规划,只会不断打破现有制度。另外,特朗普总统行事极度不可预测,先前宣称四周解决伊朗,战事早已远超预期,不少评价称这是伊拉克战争以来美国最失败的外交决策。
文字、图片:董辉诚